2026年菲尔兹奖:四位得主,四种抵达数学前沿的方式
邓煜、John Pardon、Jacob Tsimerman、王虹:有人从围棋与奥数走向数学物理,有人把中文学到国际辩论赛冠军水平,有人把数理逻辑变成代数几何的利器,也有人证明三维空间里的“针”无法真正藏进低维缝隙。

2026年7月23日,国际数学联盟在美国费城举行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,宣布本届四位菲尔兹奖得主:芝加哥大学的邓煜、石溪大学西蒙斯几何与物理中心的 John Pardon、多伦多大学的 Jacob Tsimerman,以及纽约大学和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王虹。〔1〕〔2〕
菲尔兹奖每四年颁发一次,每届授予二至四位在颁奖年份未满40岁的数学家。奖项既表彰已经完成的杰出工作,也强调未来继续作出重要贡献的潜力。2026年,每位得主获颁一枚金质奖章和1.5万加元奖金。〔1〕〔2〕
这一届四位得主分属数学物理、辛几何、数论与调和分析,研究对象差异极大,却都在处理同一个深层问题:
当一个系统复杂到无法直接计算、一个空间奇异到无法正常计数,或者一个几何对象细碎到几乎“没有体积”时,数学家怎样发明新的语言,把它重新变得可控?
一、邓煜:从围棋棋盘到气体粒子的“碰撞家谱”

1. 学习经历:深圳少年、北大、MIT与普林斯顿
邓煜成长于深圳。父亲从事计算机编程,小时候带他爬山时,经常随口出一些组合数学小题。对少年邓煜而言,数学最初不是一套需要背诵的知识,而是一类可以随时拿出来琢磨的谜题。〔3〕
2006年,16岁的邓煜代表中国参加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,以35分获得金牌,个人并列第6名。〔4〕
2007年,他进入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,之后转学至麻省理工学院。2010年,他成为普特南数学竞赛的 Putnam Fellow;2011年取得MIT数学学士学位;2015年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博士学位,导师是偏微分方程专家 Alexandru Ionescu。此后,他曾任教于南加州大学,并于2024年加入芝加哥大学。〔3〕
除菲尔兹奖外,他还获得过斯隆研究奖、奥伯沃尔法赫奖、MCA奖、安东尼奥·安布罗塞蒂奖章、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数学奖金奖、Clay Research Award,以及美国数学会 Leonard Eisenbud 数学与物理奖等荣誉。〔3〕
2. 竞赛之外:他差点成为职业围棋手
邓煜从小接受系统的围棋训练,也参加过有成年棋手参与的业余赛事。他曾认真考虑过走职业棋手道路,最终因为数学竞赛成绩和对研究的兴趣,选择进入数学世界。〔3〕
围棋与他后来的研究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因果关系,但两者确实共享一种思维习惯:面对大量可能变化时,不可能把每条路线都计算到底,必须找到能够压缩局面的结构。
这种能力,后来被他用于处理波和粒子之间极其庞大的“相互作用历史”。
3. 研究经历:随机性怎样在复杂系统中传播
邓煜主要研究偏微分方程、概率方法和数学物理。
偏微分方程可以描述温度扩散、流体运动、量子波函数演化等过程。许多真实系统由海量粒子或波组成,每个微小成分都在与其他成分相互作用。
一次碰撞并不可怕。真正困难的是:
同一批粒子可能反复相遇; 一次作用会影响下一次作用; 局部相关性会沿时间不断积累; 所有可能的相互作用会形成数量惊人的树状或图状历史。
邓煜与合作者发展出一套精细的组合—概率方法:把所有可能的相互作用编码成类似“账本”的结构,再把很长的时间区间切分成较短片段,逐层控制相关性的积累。这个思想先在波湍流研究中成熟,随后被迁移到气体粒子的碰撞问题。〔2〕〔3〕
他的菲尔兹奖获奖工作主要包括三个相互关联的方向:
从非线性色散系统严格推导波动动力学方程; 用概率方法研究非线性薛定谔方程及随机性的传播; 从大量遵循牛顿定律的硬球粒子出发,严格推导玻尔兹曼方程。〔1〕〔2〕
4. 获奖成果:从牛顿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
描述气体,可以采用三种尺度。
微观尺度上,数学家追踪每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,使用牛顿力学。
介观尺度上,人们不再追踪单个粒子,而研究粒子以某种位置和速度出现的统计分布,使用玻尔兹曼方程。
宏观尺度上,气体被视为连续流体,使用欧拉方程或纳维–斯托克斯方程。
物理学家长期相信,这三套描述应当首尾相接:粒子足够多时,牛顿力学应当导出玻尔兹曼方程;经过进一步的尺度极限,玻尔兹曼方程又应导出宏观流体方程。
后一个环节已有深厚理论,长期缺失的是从微观粒子运动到介观统计规律的严格推导。
玻尔兹曼方程隐含一种关键近似:两个即将碰撞的粒子在碰撞前不能保留太强的共同历史。但在真实动力学中,同一批粒子可能多次相遇,相关性会不断累积。
1975年,Oscar Lanford证明了这一推导在极短时间内成立。时间一旦拉长,可能出现的碰撞历史便迅速爆炸,成为延续数十年的障碍。
邓煜、Zaher Hani与马骁建立了一套记录、分类和裁剪碰撞历史的方法:
将所有可能的碰撞编码为巨大的组合结构; 识别会制造强相关性的“再碰撞”模式; 把长时间分解成许多短时间片段; 证明复杂历史虽然数量巨大,但总体贡献仍然足够小; 恢复玻尔兹曼方程所需要的统计独立性。
他们先处理无限空间中粒子逐渐散开的情形,又处理粒子被关在盒子里、更加容易反复碰撞的情形。最终,团队在明确的数学假设和尺度极限下,完成了从硬球牛顿动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的严格推导。成果于2025年公开。〔3〕
5. 这是否意味着“彻底解决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”?
1900年,希尔伯特提出23个著名问题。第六问题要求为物理学建立更严密的公理基础,其中一个核心方向,就是解释不同尺度上的物理定律怎样由更基础的定律推导出来。
邓煜团队的工作完成了这一宏大计划中一个长期缺失的关键环节。
更准确的表述是:
他们解决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框架下,关于稀薄气体与玻尔兹曼方程的一个核心而明确的版本。
不宜笼统写成“整个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已经被彻底解决”。第六问题覆盖的范围远大于这一具体模型,数学物理中仍有大量开放方向。
6. 有趣故事:炸鸡店灵感、李商隐和“百合梗”
2021年,邓煜在布朗大学ICERM访问。一次在普罗维登斯的一家韩式炸鸡店里,他突然想到:既然长时间相互作用难以直接控制,何不把长区间切成许多短区间,再设计方法将估计重新拼接起来?
这个看似朴素的“切短再组合”,后来成为他处理波湍流长时间相关性,并进一步分析粒子碰撞历史的重要思想。〔3〕
邓煜也喜欢诗歌、小说、谜题、漫画、围棋和足球。他尤其欣赏李商隐的诗,认为严格格律并不会扼杀表达,反而能产生另一层美感——这与他研究方程时在严格结构中寻找丰富行为颇有呼应。〔5〕〔17〕
邓煜公开的知乎账号“Yu Deng”在个人资料中标明芝加哥大学任职信息,主页签名包含“愿世界和平,愿龙怜结婚”,也曾参与百合动漫、小说与角色配对等话题。〔6〕
二、John Pardon:安静得近乎沉默,却总能重建一整套数学基础

1. 学习经历:普林斯顿第一名毕业,博士毕业前已被争抢
John Pardon成长于美国北卡罗来纳州教堂山,父亲 William Pardon 是杜克大学数学家。
他在中学阶段便取得SAT数学满分,高中时已经到杜克大学修读高阶课程。进入普林斯顿大学后,从大三起,除一门高阶本科课程外,他几乎只修数学研究生课程。〔7〕
2011年,Pardon以数学专业取得普林斯顿大学学士学位,并成为全校毕业生代表。2015年,他在斯坦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,导师是著名辛几何学家 Yakov Eliashberg。
博士毕业后,他先在斯坦福任教一年;2016年进入普林斯顿大学任教授;2022年加入石溪大学西蒙斯几何与物理中心。〔9〕〔18〕
2. 竞赛经历:不是IMO选手,却连拿三届IOI金牌
Pardon并没有进入美国IMO代表队,但他在信息学竞赛上的表现极为突出:
2005年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; 2006年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,个人第5名; 2007年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,个人第5名。〔8〕
2007年,他还凭借一项微分几何研究获得 Intel Science Talent Search 第二名。本科期间,他获得 Goldwater Scholarship;毕业后凭结理论研究获得 Morgan Prize。此后又获 Clay Research Fellowship、Packard Fellowship、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 Waterman Award和 Clay Research Award等。〔7〕〔18〕
3. 本科生推翻Gromov关于结畸变的猜想
Pardon高中时喜欢在网上阅读数学论文。他由此看到 Mikhail Gromov提出的一个结理论问题。
所谓“结的畸变”,可以想象一根打结后首尾相接的绳子。绳上的两点,沿绳行走的距离可能很长,而穿过空间直线到达的距离却很短。两种距离比值的最大值,可以衡量这个结有多“绕”。
Gromov问,某类看似规整的环面结,其最小畸变是否存在统一上界。
Pardon在本科阶段证明答案是否定的:可以构造畸变任意大的环面结。论文随后发表于《数学年刊》。〔7〕
他的第一次尝试并不成功。他曾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漂亮证明,写了两周后才发现整个思路是错的。后来,他在英国一座公园散步时找到新的入口,最终完成证明。
另一个著名故事发生在普林斯顿的一次晚宴上。教授 János Kollár随口提到一个困扰自己的拓扑问题,一周后,Pardon便发来了解答,而且很快将结果推广到远超原问题的范围。〔7〕
4. 获奖成果之一:让“有奇点的解空间”也能被严格计数
Pardon的核心研究领域之一是辛几何。
辛几何最初来自经典力学的相空间:一个物理系统的位置与动量组合在一起,形成带有特殊结构的高维空间。理解这类空间的一种关键方法,是研究其中的伪全纯曲线。
这些曲线像探针,可以揭示辛流形的整体结构。但当数学家试图“数一数”满足某些条件的曲线时,会遇到严重问题:
曲线族形成的参数空间可能存在奇点; 空间维数可能突然跳变; 不同分支可能相切,而不是干净地横穿; 直接计数会漏算、重算,甚至根本无法定义。
理想情况下,两个对象像字母“X”一样横穿;现实中,它们可能只是轻轻相切。传统交点计数因此失效。
Pardon在博士论文中发展出新的虚基本循环方法。他不是强行把奇异空间修平,而是建立一套兼容的局部数据和代数记录,从破碎、粘连、维数异常的解空间中,提取一个行为如同“正确维数基本类”的虚拟对象。
通俗地说:
现实中的解空间可能支离破碎,Pardon为它设计了一套不会被奇点欺骗的计数账本。
这一方法解决了辛几何中长期存在的横截性与基础严谨性问题,并被用于相当广泛的伪全纯曲线模空间。〔2〕〔9〕
5. 获奖成果之二:Fukaya范畴与MNOP猜想
Fukaya范畴把辛流形中的拉格朗日子流形、伪全纯多边形及其复合关系,组织成一个高阶代数结构。它是同调镜像对称的核心语言之一:一个几何世界中很难计算的问题,可能在其“镜像”的代数世界中变得清晰。
Pardon与合作者对Liouville流形的Fukaya范畴建立了重要结构性结果。国际数学联盟的获奖词特别强调了他在虚基本循环、Fukaya范畴和伪全纯曲线计数方面的新方法。〔1〕〔2〕
他近年的另一项代表性突破,是证明延宕约20年的 MNOP猜想。
在Calabi–Yau三维簇上,数学家有两套看上去完全不同的曲线计数:
Gromov–Witten不变量,按照曲线的亏格等信息组织; Donaldson–Thomas类不变量,使用代数几何中的层或理想对象组织。
MNOP猜想断言,这两套数列其实来自同一个配分函数,只是使用不同变量、从不同方向展开。
可以把它理解为:同一个函数拥有两种级数展开,表面的系数完全不同,背后却是同一个对象。
Pardon构造新的代数工具,建立两种计数之间的对应。它的价值不只是证明一个等式,更意味着数学家可以在两套工具之间切换:一边难算时,转到另一边。〔2〕〔9〕
6. 有趣故事:为什么学中文?“因为汉字最难”
Pardon本科时想学习一门新语言。他选择中文的理由极具个人风格:在当时可选的语言中,中文书写系统看起来最难。〔7〕
大一结束后的暑假,他参加 Princeton in Beijing 沉浸式项目,随后持续修读高级中文课程。普林斯顿教师评价,他是极少数能在四年内把中文掌握到如此程度的学生之一。
大三时,他代表普林斯顿参加在新加坡举行的国际大学生华语辩论赛,所在队伍获得非母语组冠军。比赛中,他能自然使用《论语》和其他古典文献中的表达。〔7〕
他从6岁起学习大提琴,本科四年参加普林斯顿Sinfonia乐团,两次赢得学生乐团协奏曲比赛,还参加过杂耍社团和户外活动。〔7〕
同事眼中的Pardon极其安静,通常只在确定正确时开口。但他会在MathOverflow上认真回答日常问题,例如分析煎饼的蓬松、松散或筋道与泡打粉之间的关系。
与合作者做数学时,他曾在一个下午吃掉一大袋中“可能接近一百个”的桃子;另一次在北京合作研究,则是一边吃榴莲一边讨论数学。〔9〕
三、Jacob Tsimerman:把“驯服复杂性”的逻辑工具带进数论与几何

1. 学习经历:16岁读大学,两年完成本科
Jacob Tsimerman出生于俄罗斯喀山,幼年随家人先迁往以色列,后定居加拿大多伦多。母亲是数学教师,祖父从事物理研究,家人经常给他出装水、列车相遇等谜题。〔10〕〔12〕
他在多伦多大学附属中学 University of Toronto Schools 就读。12岁第一次参加加拿大数学奥林匹克时,大部分题都没有做对,但比赛结束后,他仍跑到多伦多大学找了一块黑板,花数小时继续研究一道没有解出的几何题。
这件小事很能说明他的竞赛观:比赛真正留下的,不只是速度和名次,而是对困难问题的黏着力。〔12〕
2. 竞赛经历:两届IMO金牌,一次满分世界第一
Tsimerman在中学阶段取得了极其耀眼的竞赛成绩:
2003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; 2004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满分42分,全球并列第一。〔11〕
16岁时,他进入多伦多大学数学专业,仅用两年便于2006年完成本科。2011年,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取得博士学位,导师为数论学家 Peter Sarnak。
此后,他成为哈佛大学 Society of Fellows 初级研究员,随后回到多伦多大学任教,并成为该系当时最年轻的正教授。2025—2026学年,他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担任访问教授。〔10〕
3. 研究起点:André–Oort猜想与“特殊点”
数论中的许多几何空间,不只是形状的集合,还编码椭圆曲线、阿贝尔簇等算术对象。
某些点对应具有额外对称性的对象,被称为特殊点。André–Oort猜想大意是:
如果一个代数子空间中出现了异常多的特殊点,那么这些点并非偶然聚集;整个子空间本身应当来自更深的特殊结构。
这属于“非可能交”思想:通常不应频繁相遇的算术条件,如果真的大量相遇,背后必然存在结构性原因。
证明这类命题,需要同时控制两个方向:
特殊点的算术复杂度,例如其Galois轨道有多大; 一个几何集合中,复杂度受限的有理点能有多少。
Tsimerman的关键贡献,是把数论中的深层估计与模型论中的o-极小计数方法接通,为André–Oort猜想取得决定性进展,并与合作者推动其完整证明。〔2〕〔10〕〔12〕
4. 获奖成果:什么是o-极小性?
“o-极小”来自数理逻辑和模型论。它的核心不是对象“很小”,而是对象足够驯服。
在一条实数轴上,一个o-极小结构允许定义的集合,只能是有限个点和有限个区间的并。它排除了无限振荡、到处破碎的病态集合。
进入高维后,允许的几何对象仍然可以分层、切割,并拥有良好的维数理论。
这为什么对数论有用?
数论经常需要统计“高度不超过某个界的有理点”。Pila–Wilkie定理说明,在一个o-极小可定义集合中,除去真正的代数部分后,有理点不会多得离谱。
于是,如果某处出现了异常多的有理点,数学家便可以反推:那里很可能隐藏着代数结构。
Tsimerman并非只是把一件现成工具拿来解决一道题。他与合作者扩展了o-极小方法在算术几何、复几何与霍奇理论中的适用范围,使它从一种技巧变成一套基础方法。
国际数学联盟的获奖词称,他的工作“极大扩展了o-极小技术在算术与复代数几何中的适用范围”。〔1〕〔2〕
5. Griffiths猜想与o-极小GAGA:让解析影像显出代数骨架
一个复代数簇的上同调会随参数变化,这种变化由周期映射编码。
周期映射最初属于复解析世界:它由积分、微分形式和复结构产生,并不显然是一个代数对象。
Griffiths猜想预言,周期映射的像其实具有代数性。
2018年,Tsimerman与 Benjamin Bakker、Yohan Brunebarbe证明这一猜想,并发展出 o-极小GAGA框架。〔10〕〔12〕
经典GAGA定理连接复射影代数几何与复解析几何;o-极小GAGA则在“可定义”的解析环境中恢复类似桥梁。
其思想可以概括为:
先用o-极小性排除解析对象的野性,再证明其背后必然存在代数结构。
这使逻辑、数论、复几何和霍奇理论形成了一条新的方法链。
需要特别说明:这些成果与霍奇猜想的世界密切相关,但不等于证明了霍奇猜想本身。
6. 有趣故事:公开承认“我就是想赢”
Tsimerman谈数学时,很少使用“只为纯粹的美而研究”式的浪漫叙事。他坦率承认,真正进入解题状态后,驱动力往往就是想率先解决难题。
获奖后,他同时强调现代数学是一项“团队运动”:很多成果很难拆分出每个人的独立份额,而许多合作者也是他的亲密朋友。〔10〕
博士阶段,他曾在量化交易公司 Jane Street 实习两个月,也在另一家投资机构兼职。金融工作同样有难题、聪明同事和清晰反馈,但他最终更喜欢数学研究的开放性与长周期。〔12〕
他还长期学习即兴喜剧。在纽约Upright Citizens Brigade上课后,他继续在剑桥和多伦多参加即兴表演,甚至创作过一部音乐剧。
即兴喜剧要求人在几秒内作出选择、接受结果、继续推进;数学研究则相反,需要尽可能获得控制。Tsimerman认为,正是这种反差让两者都充满吸引力。〔12〕
四、王虹:一根可以指向所有方向的“针”,为什么仍然占满三维?

1. 学习经历:从地球科学转入数学,从法语课堂绕道建筑
王虹出生于广西桂林,父母都是教师。她小时候喜欢希腊神话、《哈利·波特》和《指环王》,也打乒乓球和羽毛球。
数学最初只是众多兴趣之一,但她常常在开学前便把新教材后的题全部做完。〔15〕
她6岁时遇到一道题:怎样种七棵树,使“三棵一排”的直线尽可能多?
她很快画出一个正三角形,在三个顶点、三条边的中点和中心各放一棵树,由此得到六条三点共线的直线,比数学教师父亲更早找到答案。
这个小游戏属于关联几何:研究点、线以及它们怎样相交。多年以后,这类问题成为她研究挂谷猜想的重要背景。〔15〕
2007年,王虹考入北京大学,最初就读地球科学专业,之后转入数学科学学院。
2011年本科毕业后,她进入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学习。刚到法国时,她几乎不会法语,却要直接听全法语课程。凭借已有数学基础,她一边上课,一边通过与同学吃饭和交谈学习语言。〔15〕
她一度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做研究,于是转学建筑一个学期,并在巴黎建筑事务所实习。建筑工作压力较小,却让她找不到真正想追逐的目标。
她最终回到数学,并作出一个重要决定:先不判断自己“够不够好”,只专注于把问题理解得更深。〔15〕
2014年,她进入MIT攻读博士,导师为 Larry Guth,2019年毕业。此后,她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从事博士后研究,2021年加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,2023年转入纽约大学;2025年起,同时担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永久教授。〔13〕〔14〕
2. 关于竞赛经历:没有奥赛奖牌,也能走到数学前沿
与邓煜、Tsimerman和Pardon不同,目前公开的学校简历和权威人物报道中,没有列出王虹的IMO或其他国际中学生奥林匹克奖牌。
她的道路更接近“在大学阶段逐渐找到方向”:
先从地球科学转入数学; 再跨语言进入法国数学教育体系; 一度离开数学学习建筑; 随后通过研究实习进入调和分析前沿。
这并非履历中的“缺项”,反而说明:
顶尖研究能力与中学竞赛奖牌之间,并不存在必然对应。
3. 研究经历:从傅里叶分析到“细管怎样重叠”
调和分析研究如何把复杂函数、信号或波,分解成不同频率。
傅里叶变换是其中的基础工具。许多偏微分方程的解,可以被看成不同方向、不同频率的波包叠加;在空间中,这些波包常被近似为又长又细的管子。
于是,一大批分析问题最终会变成几何问题:
不同方向的细管可以重叠多少? 一组方向丰富的线段能挤进多小的集合? 一个集合沿许多方向都含有较大片段时,它的维数至少是多少?
王虹的研究不断在傅里叶分析、组合几何和几何测度论之间来回穿梭。
她与合作者在二维波方程的局部光滑猜想、傅里叶限制问题、Falconer距离集、平面Furstenberg集等方面取得重要进展,最终与 Joshua Zahl解决三维挂谷集合猜想。〔1〕〔2〕〔13〕
4. 获奖成果:挂谷集合猜想到底在问什么?
1917年,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转针问题:在平面上,让一根单位长度的针转到所有方向,最少需要多大面积?
后来,Abram Besicovitch发现,若只要求某个集合中包含每个方向的一条单位线段,那么这样的集合甚至可以拥有零面积。
线段可以被极其巧妙地拆散、平移和重叠。
但面积为零,并不代表这个集合真的“像一条线”。为了刻画这类破碎集合的大小,数学家使用Hausdorff维数。
挂谷集合猜想断言:
在n维空间中,只要一个集合包含每个方向的单位线段,它的Hausdorff维数就必须是n。
换句话说,它可以体积为零,却不能在维数上偷偷降级。
二维情形早已解决;三维情形困扰数学家数十年。
王虹与Joshua Zahl证明:三维空间中的每一个挂谷集合,都具有完整的三维Hausdorff维数。〔14〕〔15〕〔16〕
5. 他们怎样证明三维挂谷猜想?
完整论文长达127页,研究持续约四年。证明结合了多尺度分析、加法组合、几何测度论,以及此前围绕“黏性挂谷集合”发展出的思想。〔15〕〔16〕
可以用“对假想反例分类”的方式理解其核心策略:
假设存在一个维数小于3的三维挂谷集合; 把其中的线段加粗成细管,在不同尺度观察它们如何聚集; 如果方向相近的管子长期成束粘在一起,集合呈现所谓 sticky,黏性结构; 王虹与Zahl先证明,黏性结构本身也必须具有三维大小; 如果集合不黏,其过于分散的结构又会迫使维数高于原先假设; 无论黏或不黏,低维反例都无法存在。
这是一种精巧的“两边封锁”:
最可能成为反例的高度组织化情形被排除; 缺乏组织的情形又因为过于分散而自动占据更多维数。
挂谷估计位于多个数学领域的交通枢纽。对细管重叠的控制,会进一步反馈到傅里叶限制、波方程、局部光滑和组合数论等问题。
同样需要准确表述:
王虹与Zahl解决的是三维挂谷集合猜想。四维及更高维的情形仍然开放。
6. 有趣故事:她没有“天才自信”,只有持续理解
即使三维挂谷证明已经在脑中逐渐闭合,王虹仍会怀疑:“为什么会是我解决它?”
她与Zahl在2024年初已经看到了完整逻辑,但又花了约一年反复检查、修改和请同行审阅,直到2025年才公开论文。〔15〕
她习惯用清晨散步、瑜伽和与朋友相处缓解压力。在纽约时,她会到华盛顿广场公园看别人遛狗。她很喜欢狗,却觉得养狗会占用太多研究时间。〔15〕
她喜欢数学的一项重要原因,是数学的确定性:语言有例外,历史叙述会修订,而一个经过严格证明的定理,不会因为意见变化而失效。
她从转专业、全法语课堂、建筑实习再回到数学的经历,也让她的故事不同于常见的“从小一路夺冠”叙事:
她不是因为确信自己注定成功才坚持,而是在不确信时,仍然选择把下一层结构理解清楚。
2026年,王虹成为继 Maryam Mirzakhani和 Maryna Viazovska之后,菲尔兹奖历史上的第三位女性得主。〔13〕〔14〕〔15〕
五、四位得主,四种数学创造力
把四人的成果并列,可以看到四种很不一样的突破方式。
邓煜:控制相互作用的历史
他的核心能力,是在海量波或粒子的交互中找出可压缩的组合结构。
看似无法追踪的碰撞家谱,被切割、分类,并被证明总体影响足够小;宏观统计规律由此从微观动力学中浮现。
John Pardon:旧语言不够严谨,就重建语言
他面对的往往不只是一个难题,而是“现有框架无法可靠表达这个难题”。
虚基本循环让奇异模空间重新可以计数;MNOP猜想的证明,又把两套表面完全不同的曲线计数统一起来。
Jacob Tsimerman:把一个领域的规则,变成另一个领域的武器
他将模型论中“驯服集合”的o-极小思想带进数论和复几何,用逻辑工具识别隐藏的代数结构。
他的工作不仅解决猜想,也改变了后来研究者可以使用的方法库。
王虹:在每一个尺度上追问几何怎样聚集
她把傅里叶分析中的波包看成长细管,研究这些管子从微观到宏观怎样重叠。
三维挂谷证明表明:一个集合即使体积消失,只要方向足够丰富,其维数仍无法被压缩。
四位得主共同展示了一件事:
现代数学的突破,很少只是“突然算出一个答案”。它更常意味着发明一种新的组织方式——组织碰撞、组织奇点、组织可定义集合,或者组织不同尺度上的细管。
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
国际数学联盟:Fields Medals 2026
Simons Foundation:2026 Fields Medals Awarded to Four of World’s Top Mathematicians
芝加哥大学:UChicago Prof. Yu Deng receives Fields Medal
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:2006年个人成绩
Quanta Magazine:Amid Life’s Chaos, a Meticulous Mathematician Finds Stability
知乎:Yu Deng公开个人主页
普林斯顿大学:Pardon breaks new ground on path to becoming valedictorian
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统计:John Pardon
Quanta Magazine:The Quietest Mathematician Has Always Been Worth Listening To
多伦多大学:Jacob Tsimerman awarded prestigious Fields Medal
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:加拿大选手历年成绩
Quanta Magazine:Sometimes Being First Means Seeing the End Before Anyone Else
纽约大学Courant数学科学研究所:Hong Wang Wins the Fields Medal
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:Hong Wang awarded the 2026 Fields Medal
Quanta Magazine:Living Fully in the Math World Means Threading the Needle
Hong Wang、Joshua Zahl:Volume estimates for unions of convex sets, and the Kakeya set conjecture in three dimensions
Yu Deng个人主页
石溪大学西蒙斯几何与物理中心:John Pardon




留言
解法、疑问、勘误都可以说。公式用 LaTeX:行内
$…$,整行$$…$$。留言区还没开。想聊这道题,可以点上面的「在公众号查看原文」,到公众号那边留言。